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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tier——記一頁巴黎百年餐廳風華


無論是在中午時分或是晚餐時間來此用餐,推開老舊卻依舊靈活的旋轉木門,置身杯酒交晃、人聲鼎沸的廣闊室內,怎麼樣也感受不出門外全世界無一倖免的經濟蕭條!

除了創業至今換過四位經營者以及越來越豐富的菜色之外,其他的一切大抵都維持一世紀前的模樣,四周還保持著開業時的古典壁飾與油畫,大掛鐘守著本分滴答滴答地運轉著,挑高的屋頂垂下一盞盞如棉花糖般的白色球燈,午餐時餐廳深處的透明玻璃遮棚還有溫暖的陽光籠罩全身,兩人座的方桌成兩兩相併,中間則用木質黃銅的衣帽置物架隔了開來,淡紅色的桌布上鋪著白色的方形襯紙,靠牆與角落各自有著一整列的抽屜櫃,那可是從一百一十年前就拿來擺放老顧客自己所攜帶的私人餐具與拭口布巾。進門的右側有著一個小夾層,足供十五桌的客人在此溫馨隱密的小角落用餐,百分之八十的侍者都已白髮蒼蒼,而為少數的年輕侍者專門服侍坐在夾層裡的客人,年輕充沛的體力才足以勝任端著菜餚在夾層跑上跑下的任務。

只挑米其林星星餐廳吃飯的超級美食家多半對於這種平民餐館不屑一顧,或是嫌沒有專門衣帽間的服務會髒了自己一身的名貴行頭,這樣也好,對於這種傲慢與偏見的懲罰就是他們終生無緣一睹這百年大眾食堂的熱絡、活力、歷史光輝與其他高級餐廳所望塵莫及的自在美好。

Chartier標榜著用最便宜的價錢吃到法國各處的地方菜,菜色繁多到必須每天印行不同的菜單,一人份的六顆又肥又嫩的烤蝸牛只要六歐元,拿著每桌都無限供應的棍子麵包沾上烤盤裡香噴噴的橄欖油,真是人間極品!前菜的價位從兩歐元到十二只蝸牛的十二歐元,只要三點五歐元就可以享受一大盤的玫瑰蝦配牛油,更別說兩歐元一份的大沙拉了!主菜從八點四歐元的鄉村烤雞配薯條、九點七歐元的烤羊腿冷盤、十點四歐元的阿爾薩斯豬腳配酸菜、十點五歐元的牛排加薯條、十點八歐元的小牛頭頰肉、十一點九歐元的五A級腸包肚配烤洋芋……洋洋灑灑每天都推出十四種菜式供顧客選用。各色蔬菜一律二點五歐元,乳酪盤從一點一歐元到最貴的三歐元,甜點價位都在二歐元到五歐元之間,光是香草調味的栗子泥就好吃的不得了,一份二點一歐元,若是加上店家手打的超棒鮮奶油,只要多付零點五歐元,就可以讓你欲罷不能地將盛甜點的透明玻璃盅舔得乾乾淨淨!外層裹著堅果碎屑、裡面包著一顆蛋白霜的傳統香草冰淇淋MYSTERE,一份四點一歐元,卻足夠兩個人享用!佐餐酒更是實惠,不知該點什麼,就從打著自家招牌的Chartier紅酒下手吧,一瓶差不多四杯的份量只要五點九歐元。餐後的濃縮咖啡一杯一點五歐元,坐著慢慢喝,除了中國快餐店跟學生餐廳,找不到比這便宜的價錢了,問題是其他地方絕對沒有這兒無與倫比的氣氛!

白髮蒼蒼的侍者記憶力與體力與熱忱都達到驚人的程度!只見他們從容又熱絡地招呼用餐時間每每爆滿的客人,對於客人的疑問總是不厭其煩地詳加說明;他們將客人點的菜餚一律直接寫在桌面的白襯紙上,每上一樣菜就槓掉一樣,末了結帳時,他們連菜單的價位都不用看,也根本用不到計算機,就像電腦一樣立刻心算出來寫在襯紙上,然後又告辭轉到別桌去忙了,貼心地讓那種深怕被訛錢的客人拿著可以帶回家當紀念品的菜單一一對照無誤之後,再召喚他們前來取款。別忽視了他們白襯衫、多口袋的黑背心、黑長褲外罩白色長圍裙的打扮,這在巴黎街頭已成為餐館侍者的制式裝扮,早在一百一十年前可是由Chartier帶頭首創的呢!

來這兒的客人,觀光客與在地客各佔一半,觀光客以英、美、德三個國家的客人居多,巴黎當地的客人則多半是長年在此用餐的老主顧,每次一上門,總會先跟已變成老朋友的熟悉侍者臉貼臉地熱情打招呼。由於生意實在太好,因此單獨前來或是兩個人來此用餐都避免不了與人併桌的情形,儘管如此,大家卻能各吃各的、各自開心地高談闊論,完全不用擔心被打擾或是打擾別人,而且經常因為坐得太近,往往吃完一餐飯就結交了新朋友!

很喜歡Chartier這種高朋滿座的盛況,一個人來用餐時,身邊都是人,一點兒也不寂寞,再加上挑高的空間,再大的喧鬧聲都像天空裡掛著的雲彩那樣,看得見卻觸不著,又好像看著按上靜音鈕的立法院會期電視新聞報導,熱鬧有餘,卻煩不到自己身上來!

更喜歡挑中午稍晚的時候進來用餐,最高峰的人潮已過,可以挑自己喜歡的角落坐著,吃完飯開始喝咖啡時,八成的客人都已離去,這時店裡恢復了少有的寧靜,整理好晚餐時間的餐桌之後,侍者們開始了各自的休息活動,上了年紀的找個地方打盹兒、端上一杯慰勞自己的咖啡,靜靜地看著書、或是找個牌友在空桌子上玩起樸克牌來;年輕的侍者則換上便服,衝到隔壁的咖啡店聊天嬉鬧。你可以靜靜地、慢慢地喝著你的咖啡,欣賞這一下子突然沈靜下來的百年餐廳,剛才的喧譁好像紅塵一夢,此時,時光好像是靜止的,靜止到錯覺身處一百年前;沒有人來打攪你,也沒有人會趕你離開,有時侍者伯伯會投過來一個詢問的眼神,等你點點頭或是給他一個微笑之後,他會過來陪你話家常;等你覺得真的不能再叨擾、準備起身離去時,他們還會問你什麼時候再光臨, 就像是自家長輩那樣般親切舒服 。

成就一家餐廳的因素不外乎環境、氣氛、菜色、服務、價格、侍者與顧客,而其中的最後一項因素——顧客,卻永遠是最叫業者無法捉摸也最感無奈的;可是人瑞級的Chartier卻似乎具有某種無可名之的魔力,能夠讓每一位踏進其中的顧客,不由自主而且是心悅誠服地融入,成為這百年風華的一個璀璨的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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